第一课:听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手里攥着父亲的笔记本。,边角磨损处露出底下浅黄的纸芯。,又看了一遍那行字:“千者,诡道也。用之为恶,家破人亡;用之为正,可破万局。——给吾儿初六,若有一**看到这本子,记住,爹不后悔。”,钢笔水有些洇开,像匆忙间写下的。“不后悔”三个字,指尖能感觉到纸张被笔尖压出的凹痕。“看够了?”。,铁钳夹着煤块,小心地塞进通红的炉膛,溅起几点火星。,抬头:“六爷,我爹写这句话的时候……知道要出事?”。,拍了拍手上的煤灰,在炕桌对面坐下。,脸上的皱纹在阴影里更深了。“你爹是什么样的人,”六爷缓缓开口,声音像被煤烟熏过,
“他认准的事,十头牛拉不回来。那年他说要动那笔钱修学校,我跟老三劝他,说邹老四的脾气你清楚,动了就是死。他说,死也得动。”
炉子里的煤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这话是他寄笔记本那天写的。”六爷从怀里摸出旱烟袋,捻了一撮烟丝塞进铜烟锅里,
“我收到本子那天晚上右眼皮直跳,第二天就听说他没了。”
火柴划亮,点燃烟丝。六爷深吸一口,烟雾在昏黄的光里盘旋上升。
“后悔吗?”初六问。
六爷透过烟雾看他:“你问谁?你爹还是我?”
“都问。”
“你爹不后悔,刚才看见了。我……”六爷顿了顿,烟灰掉在炕席上,他用手指捻灭,
“我后悔没早去哈北。早去两天,也许能拦下。”
初六看着六爷捻烟灰的手指——关节粗大,皮肤糙得像树皮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。
这是一双干过重活的手,后来用来摸牌,现在又回去干重活。
“六爷,”初六把笔记本轻轻放在炕桌上,“您教我,我要学成我爹那样……不,比他更好。”
六爷盯着他看了很久,烟锅里的火星慢慢暗下去。
“比你爹好?”他笑了一声,缺牙的地方漏风,“你爹二十五岁就名震哈北,三十岁上没人敢跟他坐一张赌桌。你拿什么比他好?”
“我比他恨。”初六说。
声音很轻,但字字清楚。
六爷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。他磕了磕烟锅,灰烬落在脚下,又用鞋底碾了碾。
“恨是柴火,”他说,“烧得旺,灭得也快。”
“那什么烧得久?”
“道。”六爷把烟袋放在桌上,“你爹留下的道。不赌钱财,不害平民——这是规矩。规矩不是柴火,是炉子,柴火在里面能烧一辈子。”
他从炕席底下摸出个粗瓷碗,碗边有个缺口。
又拿出个小木盒,打开,里面躺着三颗骰子——象牙白、骨头黄、塑料透明。
“今天教你第一课。”六爷把碗推到初六面前,“听骰。”
初六看着那三颗骰子。它们在煤油灯下泛着不同的光泽:
象牙的温润,骨头的暗沉,塑料的廉价反光。
“骰子有六面,”六爷捏起那颗象牙骰子,放在掌心,“但千手眼里,它有六十面,六百面。每一面的重量、弧度、刮痕,落桌时的角度、旋转、弹跳——这些加起来,才是骰子。”
他手腕一抖,骰子落进碗里。
“叮——咚咚——咕噜噜。”
清脆,短暂,然后沉寂。
“几点?”六爷问。
初六怔住。他光顾着看骰子材质,根本没注意听。
“五……五点?”
六爷掀开碗:三点朝上。
“赌徒看骰子,看的是点数。”六爷把骰子捡回来,“千手听骰子,听的是它怎么变成这个点数。”
他让初六闭上眼。
“听着。”
初六闭眼。黑暗里,听觉变得敏锐。
他听见六爷手指摩擦骰子的细微声响,听见骰子离开指尖的破空声,听见它撞在碗沿——
第一声脆,第二声闷,第三声几乎听不见,像石子掉进深水。
“几点?”六爷又问。
初六努力回忆那串声音。脆声是撞在碗沿,闷声是落在碗底,最后那声……是骰子在碗底打转?
“一点?”
碗掀开的声音。初六睁眼:四点。
“差得远。”六爷把骰子递给他,“自己扔,自己听。”
初六接过象牙骰子。很轻,比想象中轻。
他学六爷的样子,手腕一抖——骰子飞得太高,撞到屋顶,掉下来在炕上蹦了几下才滚进碗里,叮叮当当乱响。
六爷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初六脸有点热。他捡回骰子,第二次,力度小了,骰子没进碗,掉在桌上。
第三次,总算进了碗,但声音杂乱无章。
第十次,初六手腕已经酸了,额头上渗出细汗。
骰子落碗的声音还是混沌一团,分不清哪声是哪声。
“歇会儿。”六爷说。
初六睁开眼,煤油灯的光有些刺目。
六爷递给他一碗水,水是温的,带着铁锈味。
他一口气喝完,喉咙里干涩的感觉才缓解些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先教听骰吗?”六爷问。
初六摇头。
“因为骰子最简单。”六爷拿起那颗骨头骰子,“就六面,一点到六点。但它也最难——难在所有人都不信它能被听出来。赌徒不信,庄家不信,连有些老千都不信。”
他把骨头骰子扔进碗里,声音比象牙的闷一点。
“你爹当年练听骰,第一**我:六爷,真有人能听出点数吗?我说有,但一万个人里出一个。他说,那我当那个一。”
六爷看着碗里的骰子:“后来他真成了那个一。不是因为他耳朵多好,是因为他肯花功夫。一副骰子,他能听三千遍,听烂了,听碎了,换一副继续听。”
初六看向自己手里的象牙骰子。
温润的表面已经有了细微的划痕,是他刚才扔了十次留下的。
“现在的人,”六爷摇头,“总想走捷径。骰子里灌铅、灌水银,桌上铺绒布,用磁铁吸——这些歪门邪道,你爹从来不用。他说,真本事在手上,在耳朵里,不在那些小把戏上。”
“可您刚才说,赌场老千都用灌铅的骰子。”
“那是他们。”六爷说,“你爹不用,我不用,你也不能用。为什么?因为用了那些,你就永远练不出真本事。哪天被人把桌子掀了,骰子换了,你就傻眼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严肃起来:“记住,千术不是戏法,是功夫。功夫就得下死力气,没捷径。”
初六点头,重新闭上眼。
这次他没急着扔骰子。他先摸了摸碗壁,粗糙,厚薄不均,缺口在七点钟方向。
然后捏着骰子,在指尖慢慢转,感受六个面的不同——一点那面凹坑浅,六点那面凹坑深,指尖划过时有细微的阻力差。
然后他才扔。
骰子离手,在空中旋转,初六想象它的轨迹:
抛物线,受重力下落,撞到碗沿,弹起,再落下,在碗底打转。
声音来了。
“叮——”撞碗沿,脆,说明转速快。
“咚——”落碗底,闷,说明角度垂直。
“咕噜噜……”打转,声音持续约一秒。
骰子停了。
“三点。”初六说。
六爷掀开碗。
象牙骰子静静地躺在碗底,朝上的正是三个红点。
初六睁开眼,看着那三个点,有点恍惚。
“蒙的?”六爷问。
“不是。”初六说,“我算的。撞碗声脆,说明骰子侧棱撞到碗壁,旋转轴会偏移。落碗声闷,说明几乎是垂直落下。打转声持***,说明旋转惯性不大。三点朝上的概率最大。”
六爷盯着他,许久,缺了门牙的嘴咧开,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把另外两颗骰子也放进碗里:“现在听三颗。”
初六闭上眼。
六爷摇碗。三颗不同材质的骰子在粗瓷碗里碰撞,声音复杂得像一锅滚粥。
象牙的脆,骨头的闷,塑料的飘——但混在一起,全乱了。
初六努力分辨,额头青筋都突起来。
错了五次之后,他突然抓住一个声音:塑料骰子撞到碗沿时,有个极细微的“嗤”,像什么东西在内部滑动。
“塑料那颗,”初六睁开眼,“灌了水银?”
六爷摇碗的动作停了。
他把碗放下,拿出塑料骰子,对着煤油灯。
骰子表面有个针眼大的孔,用透明蜡封着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你怎么听出来的?”六爷问,声音里有种初六没听过的东西。
“水银流动的声音。”初六说,“和其他两颗不一样。铅是死的,水银是活的,撞到东西的时候,活的会晃。”
六爷把骰子递给他:“再听。”
初六接过,捏在指间。很轻,但重心不稳,稍微倾斜就能感觉到里面有液体流动。他扔进碗里,闭眼听。
“嗤——”很短暂,几乎被其他声音淹没,但确实有。
“水银骰子,”六爷说,“赌场老千最爱用。因为水银流动,每次重心不一样,开几点全凭运气——看起来最公平。但实际上,摇骰的手法可以控制水银流向,高手能让它八成开大,或者八成开小。”
他把三颗骰子都收进木盒:“今天到此为止。明天继续。”
初六没动,看着木盒里三颗静静躺着的骰子。
“六爷,”他说,“我爹当年……听骰练了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”六爷说,“每天六个时辰。练到后来,隔壁屋说话他都能听出是男是女。”
“您呢?”
“我?”六爷盖上木盒,“我练了半年,还是不如他。你爹有样东西,我没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静。”六爷看着初六,“他能把自己静下来,静到听不见自己的心跳,只能听见骰子旋转带起的风。”
屋外又传来狗叫声,这次很近,就在院墙外。
接着是女人的呵斥声,狗不叫了,换成呜呜的哀鸣,渐渐远去。
初六躺下时,手里还捏着那枚象牙骰子。炕很硬,被子薄,但他不觉得冷。
耳朵里还在回响着骰子碰撞的声音,叮叮咚咚,咕噜噜。
他想起父亲笔记第七页,那张密密麻麻的统计表。
一万次投掷,十八种落点,室温、湿度、桌面材质——所有变量都被记录在案。
那不是赌徒的狂热,是匠人的执着。
窗外的风声里,初六好像听见父亲在说话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初六,记住,骰子有六面,但人生不止六面。”
他握紧骰子,闭上眼睛。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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